福建商人徐海卡在英国的资产问题,又有了新的进展。
此前外界对这起案件的关注,主要集中在徐海卡与新加坡百亿洗钱案相关人员之间的关系,以及其控制的公司在伦敦购入的大批房产。但随着英国高等法院正式判决公开,这件事在英国究竟走到了哪一步,现在终于可以看得更清楚了。
先说一个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英国法院目前没有判徐海卡“洗钱”,没有认定这16套伦敦房产就是犯罪所得,也没有直接把这些房子没收。
法院现在做的是另外一件事:在英国国家打击犯罪局(National Crime Agency,NCA)的申请下,要求控制这些房产的公司解释——买房的钱到底从哪里来?
而在这个问题解释清楚之前,相关房产暂时不能动。
根据英国高等法院公布的判决,案件涉及两家由徐海卡实际控制的英国公司,共持有16套伦敦公寓,购入总价达到24,716,000英镑。法院已经批准NCA申请的无法解释财富令(Unexplained Wealth Order,UWO),同时作出临时冻结令(Interim Freezing Order,IFO)。
换句话说,这起案件现在真正进入的,还不是“没收资产”阶段,而是英国执法机关要求资产持有人解释巨额财富来源的阶段。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非常重要。
因为UWO在英国法律下首先是一种调查工具。它解决的不是“这个人有没有罪”,而是当执法机关对巨额资产来源产生足够怀疑时,能不能要求有关人士把资金来源、交易路径和实际控制关系解释清楚。
而徐海卡这起案件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一个人没有在英国被定罪,甚至没有在英国受到刑事起诉,英国执法机关为什么仍然能够要求解释他的资产来源?没有英国工资、没有英国银行账户,就足以怀疑价值两千多万英镑的房产吗?如果当事人拒绝回答,房子是不是就会直接被英国政府拿走?
高等法院这份判决,实际上把这些问题一层一层回答了。
英国高等法院到底作出了什么命令?
本案的正式名称为 National Crime Agency v A Limited and B Limited,案件编号AC-2026-LON-002398,Neutral Citation Number为[2026] EWHC 1935 (Admin)。
案件于2026年6月3日在英国高等法院King’s Bench Division的Administrative Court审理,由Mr Justice Bourne作出判决。
由于案件最初采取without notice程序,两家被申请公司并没有出庭,也没有律师代表。
法院最终批准了NCA提出的两项申请:一项是Unexplained Wealth Order,也就是无法解释财富令;另一项则是Interim Freezing Order,即临时冻结令。
理解这两项命令的区别,是看懂整个案件的关键。
UWO不是没收令,而是要求你“把钱说清楚”
无法解释财富令的核心作用其实很好理解。
NCA对一项巨额资产的来源产生怀疑,但手里的证据可能还不足以直接证明这就是犯罪所得。这时候,UWO允许执法机关通过法院要求资产持有人提供资料,解释自己对资产拥有什么权益、资产是怎样取得的、购买资金从哪里来,以及背后涉及哪些公司、账户和第三方。
所以,UWO本身既不是刑事定罪,也不是资产没收。
在徐海卡案中,NCA真正想弄清楚的,是两家公司购买这16套伦敦公寓的钱究竟从哪里来,以及这些资金是否具有可以核验的合法来源。
IFO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调查期间,房子不能被转走
如果说UWO是在问“钱从哪里来”,那么IFO解决的就是“在问题查清楚之前,资产还在不在”。
法院担心,如果只要求解释资金来源,却允许资产继续自由出售、转让或者抵押,那么等NCA调查结束,即使最终决定追缴,也可能已经找不到资产。
本案中的16套物业没有按揭负担。判决同时记录,徐海卡已经将两家英国公司的股份转移到一家由其实际拥有的英属维尔京群岛公司名下。
在法院看来,公司股份仍然存在进一步转移的可能;一旦物业被出售、套现,资金也可能进入其他更难追踪和执行的司法辖区。
因此,法院认为有必要在批准UWO的同时作出IFO。
这一点也纠正了一个容易出现的误解:并不是“两家公司拒绝回答UWO以后,英国才把房子冻结”。
事实上,法院批准UWO的时候,冻结令已经同时下来了。
这16套伦敦房产到底是什么情况?
NCA向法院提交的证据中,包括金融调查员Katie Mann在2026年5月22日作出的证人陈述。
判决记录显示,第一家被申请公司在2023年3月至8月期间购买了10套leasehold公寓,总购入价格14,587,250英镑;第二家公司则在2023年3月购买另外6套公寓,总价10,128,750英镑。
加起来正好16套,总购入价格24,716,000英镑。
这些物业的freehold由GHL (TCRW) Limited持有,两家被申请公司持有相应的leasehold interests,而且这些物业目前没有抵押负担。
两千多万英镑的房产,又没有贷款,这自然把另一个问题推到了台前:
谁付的钱?
判决披露的材料显示,最初似乎是徐海卡本人计划购买有关物业,并且由他支付订金。后来,卖方的过户律师被告知,买方改成了两家英国公司。
Companies House的登记资料则显示,徐海卡不仅是这两家公司的Director,同时也是唯一的Person with Significant Control,也就是实际控制人。
此后,两家公司的全部股份又被转入一家英属维尔京群岛公司。NCA的观点是,徐海卡仍然是这家离岸公司的唯一受益所有人。
法院认为,这种安排可能产生掩盖实际所有权,或者制造股份已经脱离徐海卡控制之表象的效果。
但这里仍然需要把话说准确。
“可能产生掩盖效果”和“法院已经认定徐海卡故意隐匿犯罪资产”,完全是两回事。现阶段法院是在判断NCA有没有足够理由继续调查,而不是对洗钱罪作刑事定罪。
没有定罪,为什么英国法院还是批准了UWO?
这也是整个案件最值得看的部分。
很多人会自然地问:徐海卡既没有被英国法院定罪,也没有被新加坡法院定罪,英国凭什么冻结两千多万英镑的房子?
答案就在UWO本身的法律门槛。
按照《Proceeds of Crime Act 2002》(POCA)的制度设计,申请UWO并不要求NCA先证明“这个人已经犯罪”。否则,等刑事案件全部证明以后再申请调查令,这项制度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
法院首先确认,两家被申请公司确实持有这16套物业的权益,而且资产价值远远超过UWO的50,000英镑最低门槛。
真正有争议的是资金来源。
NCA向法院表示,没有发现徐海卡或者两家公司具有足以解释两千多万英镑购房资金的合法收入来源。
判决中特别提到,徐海卡在英国没有PAYE就业收入,没有英国自雇收入,徐海卡及两家公司也没有英国银行账户。两家公司虽然向HMRC申报过物业出租收入,但这些收入显然不能解释最初购买16套房产的钱从哪里来。
再加上NCA提交的有关新加坡大规模洗钱调查、徐海卡仍受新加坡警方调查的公开信息,以及其与相关人员、公司之间关系等材料,法院认为已经存在“reasonable grounds for suspecting”,即“有合理理由怀疑”。
这里最重要的其实就是“怀疑”两个字。
它不是“认定”,更不是刑事案件中的“排除合理怀疑”。
因此,这份判决不能被解读成“英国高等法院已经认定徐海卡洗钱”。
法院真正作出的判断是:NCA目前拿出来的材料,已经足以达到UWO所要求的门槛,因此有理由要求相关公司进一步解释资产和资金来源。
法院有没有听NCA的一面之词?
这个问题也值得说一下。
因为最初的申请采用without notice方式进行,两家公司事先不知道申请,也没有到庭答辩。乍一看,好像法庭上只有NCA一方在说话。
但这并不意味着法院完全没有考虑对徐海卡有利的因素。
在这种单方面申请中,申请方负有相应的披露义务。判决中也专门记录了不少可能对被申请人有利的问题。
例如,徐海卡目前并没有在英国或新加坡被定罪;相关房产虽然早已被媒体报道,但没有证据显示这些房子已经被实际转移或处置;房产所有权也并非完全隐藏。
NCA目前还没有向当年处理物业交易的过户律师完成全面查询,而且NCA使用的部分资料来自公开媒体,这些报道本身可能存在错误或者偏差。
另外,两家公司或者徐海卡未来仍然可能拿出NCA目前并不知道的合法收入和资金来源证据。
法院并没有回避这些问题。
但法官最终认为,现阶段法院决定的并不是“资产到底是不是犯罪所得”,而是“有没有必要要求解释”。
在这个较低的法律门槛下,NCA已经过关了。
接下来真正关键的,是钱能不能解释清楚
从现在开始,这起案件才真正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两家公司在收到UWO和IFO以后,可以挑战法院此前作出的命令,包括申请set aside、vary或者discharge,也就是要求撤销、修改或者解除相关命令。
如果不挑战,或者挑战失败,就要面对UWO提出的具体问题。
到这个时候,仅仅说一句“这些钱是做生意赚来的”,显然解决不了问题。
两千多万英镑的跨境购房资金,需要的是一条能够经得起核验的证据链。
比如资金最初来自什么商业活动,收入如何形成,有没有公司账目和税务记录,钱进入哪个银行账户,通过什么路径汇出,又如何进入英国律师的客户账户,最后用于购买这些物业。
涉及股东注资、借款、资产出售或者离岸公司安排的,同样需要相应的协议、银行记录、公司文件和受益所有权资料来支持。
说到底,NCA接下来真正要看的,不是一个“故事”能不能讲通,而是文件能不能对得上。
如果解释完整、资金来源合法,而且能够被独立核验,NCA并不是必然要把案件继续打到底。
但如果解释出现重大缺口,或者资金路径与申报情况对不上,案件就可能从现在的“调查和冻结”,进一步进入正式的Civil Recovery程序。
如果完全不回应UWO,会不会直接没收房子?
不会直接没收。
但后果会非常严重。
首先,本案中的冻结已经发生了。16套物业现在受到IFO约束,所以不存在“不回答以后才开始冻结”的问题。
其次,UWO本身不是Recovery Order。
也就是说,即使答复期限到了,两家公司什么都没有交,16套公寓也不会在第二天自动变成英国政府的财产。
如果NCA最终希望追缴这些物业,原则上仍然需要按照POCA第五部分启动正式的Civil Recovery程序,由法院决定是否作出Recovery Order。
问题在于,一旦被申请人在没有reasonable excuse的情况下不遵守UWO,法律上的局面就会发生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相关资产在后续民事追缴程序中,可以被推定为recoverable property,也就是“可追缴财产”。
这个区别非常大。
原本大家争论的可能还是“NCA凭什么说我的钱有问题”,但如果无合理理由拒绝回应UWO,进入下一阶段以后,被申请人面对的将是一个非常不利的法定推定。
换句话说,房子不是“自动没收”,但继续什么都不做,会让NCA今后追缴这些房产容易得多。
那如果随便编一个资金来源回答呢?
风险可能更大。
不回应和提交虚假资料,在法律上不是一回事。
如果没有合理理由不遵守UWO,主要后果是相关资产在之后的民事追缴程序中面临可追缴财产的推定。
但如果明知资料虚假或者具有误导性,仍然将其作为UWO答复提交,则可能产生另外的刑事法律风险。
所以UWO真正棘手的地方就在这里。
既不能简单不理,也不能为了“有个回复”临时拼出一套无法被银行记录、税务文件和交易文件支持的资金来源解释。
面对数千万英镑的跨境资产,真正决定案件走向的,最终还是证据。
NCA下一步会怎么走?
如果两家公司提交完整答复,NCA会继续检查资金来源是否真实、交易文件能否相互印证、海外收入与购房金额是否匹配,以及整个资金路径中有没有代持、循环转账、离岸架构遮蔽等问题。
必要时,NCA还可以使用其他POCA调查工具,或者向银行、律师、会计师及境外执法机关进一步取证。
调查完成以后,大致会出现几种不同结果。
一种可能是解释能够成立,NCA认为没有充分基础继续追缴,冻结最终解除。
另一种情况是现有资料仍然不够,调查继续,NCA要求补充材料或者使用其他调查手段。
真正严重的一种,就是NCA认为有关物业属于recoverable property,正式启动Civil Recovery Claim,请求法院作出Recovery Order。
到了那个阶段,案件的性质才会真正发生变化。
现在是在问:
“这两千多万英镑从哪里来的?”
到了Civil Recovery阶段,争议就会变成:
“这些房产是否属于依法可以追缴的财产?”
这是两个不同的法律阶段。
这起案件接下来最值得看什么?
首先当然是两家公司会不会挑战UWO和IFO。
因为原来的命令是在without notice情况下作出的。如果被申请人正式提出申请,法院就可能在获得双方证据和陈词之后重新审视此前的决定。
第二个,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资金来源解释。
如果能够拿出完整、连续而且可以被独立核实的证据链,案件会进入真正的证据争议;如果没有回应或者回应存在严重缺口,NCA的下一步行动就会容易很多。
再往后看,就是NCA会不会正式提起Civil Recovery诉讼。
一旦走到这里,案件就不再只是调查,而是真正开始讨论资产最终能不能被英国依法追缴。
当然,民事资产追缴案件也不一定非要走到“全部没收”这一个结局。实践中也存在和解、部分资产追缴、部分解除冻结等不同可能。
所以现在就说“徐海卡3000万英镑资产已经被英国没收”,显然还太早。
这起案件对在英华人真正有什么提醒?
徐海卡案金额巨大,又牵涉新加坡洗钱调查,很容易让人觉得这种事情离普通在英华人很远。
但如果把案件里的名字和金额拿掉,它其实反映了英国近年资产调查中一个越来越重要的问题:
拥有资产本身并不违法,但巨额资产的合法来源能不能被文件证明,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是很多跨境资产结构形成于多年以前。
资金可能来自中国、新加坡、香港或者其他地区;可能经过家族企业、股东账户、离岸公司;买房时又通过律师客户账户进入英国。几年以后再回头解释,如果当年的公司账目、银行流水、股权文件、税务记录和汇款凭证保存不完整,即使资金本身确实来自合法经营,证明起来也可能非常困难。
这也是为什么,对于高净值人士、跨境投资者以及持有大量英国房地产的家庭来说,“钱是合法的”和“能够证明钱是合法的”,在法律实务中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一件事。
英国的UWO制度恰恰把这种区别放大了。
执法机关并不一定需要先把刑事案件做到定罪,才开始关注一项巨额资产。只要法定条件满足,法院就可以先要求有关人士解释。
因此,大额跨境投资真正需要提前准备的,不只是税务和公司架构,还包括长期保存能够还原资金来源和流转过程的证据。
法律结论
回到徐海卡这起案件,目前最需要避免的,就是把“调查”“冻结”和“没收”三个概念混在一起。
英国高等法院目前没有认定徐海卡犯有洗钱罪,也没有最终判定16套伦敦公寓属于犯罪所得。
法院真正确认的是,NCA提交的材料已经达到UWO所要求的“合理怀疑”门槛,两家相关公司需要对价值24,716,000英镑物业的购买资金作出解释;与此同时,为了防止未来可能发生的资产追缴失去意义,16套物业在调查期间受到临时冻结令约束。
真正决定这些资产最后命运的,还在后面。
如果能够拿出完整、可信、可以核验的合法资金来源证据,UWO并不意味着资产必然被没收。
但如果无合理理由拒绝回应,情况就完全不同。届时相关资产在后续民事追缴程序中可能面临“可追缴财产”的法定推定,NCA在程序上的位置也会明显增强。
所以,这起案件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一个耸动的“3000万英镑豪宅被英国没收”的故事。
它更像是在提醒所有拥有复杂跨境资产的人:
当英国执法机关真正开始问“你的钱从哪里来”时,最后能保护资产的,往往不是一句解释,而是多年以前留下来的那一整套证据。
常见问题 FAQ
英国高等法院已经认定徐海卡洗钱了吗?
没有。目前法院批准的是UWO和IFO。法院认为NCA提交的材料已经达到“有合理理由怀疑”的法律门槛,但这不等于刑事定罪,也不等于法院已经认定有关物业属于犯罪所得。
16套伦敦公寓已经被英国政府没收了吗?
没有。物业目前受到Interim Freezing Order约束,也就是在调查期间原则上不能出售、转让或者处置。最终是否会被追缴,还需要看UWO答复、NCA后续调查以及是否启动Civil Recovery程序。
为什么没有被定罪也可以冻结资产?
因为UWO本身属于调查机制,并不要求申请人在刑事案件中已经被定罪。只要POCA规定的相关法定条件得到满足,NCA就可以向法院申请要求有关人士解释资产来源,并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申请临时冻结有关资产。
如果能够证明购房资金来自合法生意,会怎么样?
如果有关公司能够提供完整、可信而且可以独立核验的合法资金来源证据,NCA需要结合这些材料重新评估是否还有必要继续民事追缴。UWO并不意味着资产必然被没收。
完全不回答UWO,房产会自动归英国政府吗?
不会自动没收。但如果在没有合理理由的情况下不遵守UWO,有关资产在后续民事追缴程序中可能被推定为可追缴财产,这会使被申请人处于非常不利的位置,并显著增加后续资产追缴风险。
UWO和IFO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简单来说,UWO解决的是“解释钱从哪里来”,IFO解决的是“在解释和调查完成以前,资产不能被转走”。两者可以同时存在,但法律作用完全不同。
重要提示
本文依据英国高等法院公开判决及英国现行有关民事资产追缴制度整理,仅用于一般法律信息分享。UWO、资产冻结及民事追缴案件高度依赖个案事实、资金路径及证据情况,不应仅依据本文内容判断任何个人或公司的法律责任。
如果涉及英国资产冻结、无法解释财富令、POCA民事追缴、跨境资金来源调查或高净值人士资产合规问题,应结合具体资产结构、交易文件和资金来源证据进行专业法律评估。